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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07版: 国际新闻  
渐近敦煌

作者:雪 潇  稿件来源:
2009-12-07 00:00:00 【 字号:     

    如果是一个远在天边的上海人,他一听到远在天边的"甘肃"二字,眼睛滴溜一转,有可能立马想到敦煌:"侬是甘肃人,噢,那么侬的家就住在敦煌莫高窟里喽?"其实,甘肃并非到处都是沙尘暴,甘肃人并非个个都是骆驼的骑手,敦煌莫高窟,也并非近在每个甘肃人眼前。比如我的工作地天水,虽然仍属甘肃,但是,当听到谁谁谁去了一次敦煌的时候,人们仰羡有加的目光,几如藏民看到了从布达拉宫回来的人,也几如伊斯兰看到了从麦加回来的人。

    突然天赐良机,让我有了一次去敦煌的机缘。

    小时候看《西游记》,知道当年西行的黄沙路是受苦受难的路,没想到我一登上火车,也要不断"受罪"。第一罪,就是站罪——从天水到武威,一站就是八百里。然而我并不苦恼,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与"站"有缘的教师,在三尺讲台上,我一站已是二十年了。但是,站在过道里吃盒饭,却让我颇觉难受:左手五根指头,既要捧住了饭盒,又要捧住了菜盒,而右手五指,则要艰难地使用那两根细溜溜的卫生筷。一般人到了这个时候,就会先把饭吃完了,再把菜吃完。可是,我却要吃一口饭,再吃一口菜。真是臭架子不倒啊。要是有人从身边挤过去,我还得连汤带水地把身子一侧。要是额头上的汗在眼睛的上方站着站着站不住了,我还得抬起胳膊去擦汗……这哪里是在吃饭,这简单是在修仙!

    我受的第三个洋罪,就是不能睡觉。

    火车过了兰州,天渐渐地就黑了。我是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得循规蹈矩的人,天一黑,我就双眼迷糊要睡觉,于是我的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——几乎就是一颗西沉的太阳。直到火车过了武威,一个睡在报纸上的关西大汉下车了,我这才人挪屁股狗占窝一样马上占领了他的报纸温床,而且马上就进入了梦乡。等我的同行者众里觅我千百度蓦然回首的时候,发现我正在车箱接头处的脏地上睡如敦煌的卧佛。

    天亮时分,到站了,然而不是敦煌,是嘉裕关。我们先要在这里开三天文学笔会——像是要接受一种关于敦煌的先期培训。

    一下火车,好家伙,祁连山已经在可以望见的远处为我们准备好了一条千里的白雪哈达,河西大地已经为我们伸开了他辽远的臂弯。而河西的白天浩浩荡荡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了,河西的主人们热情地招呼从未见过戈壁滩的我们一日三餐:我们吃到了沙葱,吃到了"细长而摇晃的沙子们小小的尾巴";我们吃到了戈壁滩上的葡萄,吃到了"西域公主脖子上的珍珠";我们还吃到了李广杏。英雄死满河西走廊,杏树长满祁连山下,当地人用杏子做的杏皮茶,味道十分清爽……晚饭后,我们散步在戈壁滩上,看着远处可望而不可即的祁连山在夕阳里渐渐地淡去,心事渐渐浩渺,话语渐渐稀落,就坐在大漠上无聊地敲打着石头,敲打着戈壁滩太古的寂静。回去的时候,我们的手心里,都捏了几颗戈壁石。我捏了小小的五颗。我在电话里给女儿说:"爸爸给你捡了五颗戈壁石,回去和你用戈壁石抓五子。"

    抓五子,是一种儿童游戏。

    和这五颗戈壁石一块回到天水的,还有一把沙子——回去手一摸,两边裤兜里竟然各有半把黄灿灿的沙子。那是鸣沙山上的沙子。到达敦煌的那天晚上,月光下,我们在鸣沙山上吹奏石笛,唱歌,溜沙。沙子们就在这个时候悄悄地溜进了我们的嘴里和裤兜。溜进嘴里的,当时就吐出来了;溜进裤兜儿里的,却不声不响地和我们一起山迢水遥地到了天水。

    我行千里,沙行千里。

    第二天会后,我们去参观了嘉裕关的魏晋古墓群。这是嘉裕关城外的一处戈壁滩,方圆百里的每一个沙包之下,几乎都睡着一个魏晋时期的古人。望着这一片庞大的古墓群,我的想象却有些老土——我觉得它们真像是上帝的一千亩洋芋地:每一朵枯萎的兰花下,都活着一堆洋芋。古墓群的远处,在当地人的指点下,出现了隐隐的瀚海。瀚海这东西,是大戈壁里最羞涩的东西,它怕人,人到了它跟前,它就消失了。永远也不会消失的,是眼前的芨芨草、沙枣和骆驼刺。在戈壁地带,劲风吹来,它们也不过是侧身让一让。诗人娜夜说:在丝绸之路上,"细细看,每一棵青草/都闪过一次腰"。闪过腰的。还有胡杨。胡杨,胡人的杨树,想当年,每一棵胡杨树下,都有可能拴着一匹嘶鸣的胡马,都有一顶胡人的帐篷,都把门开向长城的方向。射箭的靶子,也都立在胡杨树之南……我们也前往观看了李陵碑。这是当年李陵兵败投降的地方,一颗将军泪,就是从这里慢慢落入一方大漠的。多少年之后,宋代心怀冤屈的老将杨令公竟然就碰死在口瞪目呆的李陵碑上。抚摸碑石,心生怅茫。怅茫中,我们登上了嘉裕关。嘉裕关上,戍鼓已然远去,胡马不再悲咽,士卒不再喊杀,可是长城犹在,九眼泉犹在--眼观八方,嘉裕关用九只眼睛仔细地观察着中国西陲的风云变幻……

    其中的一只眼睛,一定远远地遥望着敦煌。

    ……我们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在敦煌的远处逡巡着,像一个近乡情更怯的千里归客,离家越近的时候,脚步竟慢了下来。我们的脚步慢了下来,是因为我们离敦煌近了:嘉裕关的笔会终于开完了;我们终于登上了从嘉裕关开往敦煌的大巴车;佛的面孔渐渐地近了——莫高窟终于要出现在我们眼前了。想到多少年来无比向往的敦煌之行就要成为现实,我的心情不禁浩荡如同河西的那条黑河……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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